黑铁时代

东宫·西宫 第115节:东宫·西宫(电影文学剧本)(6)

作者:王小波   来源:  
内容摘要:39小史家房间——内——日小史放下阿兰的书。小史:"阿兰也爱过女人。"40学校外——外——日阿兰的画外音:"中学快毕业时,公共汽车进去了。那时她就住在学校里,所以就从学校里出来,到她该去的地方……"公共汽车提着东西走向警车。"她双......
39小史家房间——内——日

  小史放下阿兰的书。

  小史:"阿兰也爱过女人。"

  40学校外——外——日

  阿兰的画外音:"中学快毕业时,公共汽车进去了。那时她就住在学校里,所以就从学校里出来,到她该去的地方……"

  公共汽车提着东西走向警车。

  "她双手铐在一起,提着盆套。盆套里是洗漱用具,所以她侧着身子走,躲开那些东西,步履蹒跚。当时有很多人在看她,但是她没有注意到。她独自微笑着,低头走自己的路,好像是在回家一样。"

  "在警车门前,她先把东西放下,然后,有人把她的头按下去。她很顺从地侧过了头,进到车门里,我多么爱那只按着她的大手,也爱她柔顺的头发——我被这个动人的景象惊呆了。这是多么残酷,又多么快意啊!她进了那辆车,然后又把铐在一起的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。那双手像玉兰花苞,被一道冰冷的铁约束着……她在向我告别。她还是注意到了有我在场。手指轻轻地弹动着,好像在我脸上摩挲。我多么想拥有这样一双手啊。"

  41派出所——内——夜

  小史说(故意羞辱地):"你的手怎么了,要人家的手?让我看看你的手——伸过来!(拿着看了看,又摔下)你的手还行嘛。要别人的手干吗?"

  阿兰不语。

  小史用刺耳、反嘲的腔调说:"讲啊,我正听得上瘾呢!"

  阿兰继续不语。小史喝道:"怎么了你,哑巴了?"

  阿兰:"后来,我开始写小说。"

  小史:"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,你丫是个作家。你写些什么?"

  阿兰(自顾自地):"经过了这一切,我不能不写作。但只能写一种伪造、屈辱、肉麻的生活。"

  小史:"知道自己肉麻,还不错嘛。"

  阿兰(瞪着小史):"你错了!不是我肉麻!是我写出的东西肉麻!"

  小史愣住。阿兰补充说:"那些登在刊物上、报纸上的东西署着我的名字,虚假的爱情故事,男女颠倒的爱情诗……这不是我要写的东西!有朝一日,我要给自己写一本书。但是在此之前,我也要生活。不能在农场里呆一辈子……"

  小史:"你丫真能绕——我操,听你说话真累。"

  阿兰变换了话题:"几年前,我遇上了一个小学教师。"

  (此处也可考虑用些闪回,用画外的对话做衬托。)

  小史:"女的吗?"

  阿兰:"男的。"

  小史(还带点火气):"好!两样都搞。这个我喜欢。"

  阿兰:"那时候我在圈里已经小有名气了。有一天,我心情特别好,我和蛮子、丽丽在街上走,碰上他了。他长得很漂亮,但我见过的漂亮的人太多了。其实,一见面他就打动了我。除了那种羞涩的神情,还有那双手。"

  小史:"手很小,很白吧!"

  阿兰:"不,又粗又大。从小干惯了粗活的人才有这样的手。以后,不管你再怎么打扮,这双手改不了啦。"

  小史:"噢。你是说,不能和你的手比。"

  阿兰:"是的,但正是这双手叫我兴奋不已。后来,那个男孩鼓起勇气走到我面前问:这儿的庄主是叫阿兰吧。我爱答不理地答道:你找他干啥。他说想认识认识。我说:你认识他干啥?你就认识我好了。我比他好多了。"

  小史:"是吗?谁比谁好啊?"

  阿兰:"蛮子和丽丽围着男孩起哄,让他请客才肯为他介绍阿兰。在饭馆里那些菜如果不是他来点,这辈子都没人吃。"

  小史:"为什么?"

  阿兰:"最难吃、又是最贵的菜。"

  小史:"那他一定很有钱了。"

  阿兰:"没钱。他家在农村,是个小学教师。(残酷地)我们吃掉了他半年的伙食费。其实,他早就知道我是阿兰。但是他要等我亲口告诉他。"

  小史:"那倒是。不过,您也得拿拿架子,不能随便就告诉他。你告诉他了吗?"

  阿兰:"我告诉他了。我们到他家去,骑车走在乡间小路上,在泥泞中间蜿蜒前行。"

  小史:"很抒情啊。"

  阿兰:"他的家也很破烂,他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。他的卧室里一张木板床,四个床腿支在四个玻璃瓶上。他说,这样臭虫爬不上来。这是我见过的最寒酸的景象了。"

  小史:"别这样说嘛,我也在村里待过的。"

  42小学教师的家——内——夜

  阿兰的画外音:"那间房子很窄,黄泥抹墙,中间悬了一个裸露的电灯泡。晚上,我趴在那张床上……"

  灯光下,阿兰裸体趴着。

  "春天很冷,屋里面都有雾气。那张床久无人睡,到处是浓厚的尘土味。在床的里侧,放着一块木板,板上放着一叠叠的笔记本、旧课本。你知道,农村人有敬惜字纸的老习惯。在封面破损的地方,还能看到里面的铅笔印,红墨水的批注……他在床下走动,我听到衣服挲挲的声音。还有轻轻的咳嗽声——他连喘气都不敢高声。他在观赏我呢,而我的身体,皮肤、肌肉,顺着他的目光紧张着。我在想象那双粗糙的大手放到我身上的感觉,想象那双大手顺着我两腿中间摸上来……后来,他脱掉了衣服,问我可不可以上来,声音都在打颤,但我一声都不吭……直到趴到了我身上,他才知道,我是如此的顺从。"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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